12 February
我不知道我爱你(一)
ONE
信很薄,薄得让人怀疑里面是不是装了东西,在窗边透了光来看,隐隐见一道狭长的淡蓝色。
我拆了信,三指宽一指长的纸,是一张牌,牌上工笔描绘着一对少年。少女有着长长的发,漆黑,华丽如不见月光的晚上,珠灰长裙,艳红束腰,她的眼睛沉寂,像湖水;少年短发,浓眉,面孔英俊,双手环着少女的腰,露出手腕上的镯,景泰蓝质地,上面绘着弯的星月,非常传神。牌底写了两个字:审判。
审判在塔罗牌里有两种意思,如果是正位,则意味着复活,全新的开始;逆位是另一种意思:失者永失。
电脑里在放一首很老的歌:“多少梦随风而去,石沉大海的是你,你带来花的消息,偏又凋零......” 很老很老的歌,它的名字叫相思成灾。
相思本来就是一场劫难,如烈火燎原,轰轰烈烈,烧得满世界都成灰。
我在很久以后才收到这份礼物。我摸出打火机,可是手抖得厉害,幽蓝的火苗自管吐着,闪烁不定。终于点燃,灰飞,带着尘世的烟火。
她是想对我说,让我忘了她。
我也知道我迟早会忘了她,不需要她的提醒。爱情的生离死别,对于我和她,如同一个荒诞的笑话。
TWO
让我想想,如果一定要一个开始,像一对陌生的男女一样,初识,相恋,然后在彼此交错的时光中,渐行渐远,再无法回头...
可是我想了很久,所谓开始,只是一场空白。我们过早相识,从记忆里的天荒地老,到生命地老天荒——如果地会老,如果天会荒。
或者正是因为没有开始,才不知道该如何结束。
高二的时候班上去衡山游玩,凌晨披着星光上山顶看日出,等了几个时辰也不见一丝丝的霞光,我爬上悬崖边孤立的飞来石,风吹得有些凉,松涛轰鸣,幽蓝的一线从很远的地方亮起来。
我看到她站在下面,我问她是不是想上来。她说是。我于是伸手给她说,我拉你。她有些发怔地看着我,终于微笑,摇头。
我问她:“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?”
很多年以后在一个月光皎洁的晚上我听见她对我说:“我不相信我自己。”那一晚的月光彻骨的寒,我的脸上滑下温热的液体。
如果,我是说如果,那一次她伸出手,或者我再坚持一点,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?
那一个清晨我们没有看到日出,天是慢慢亮的,从深黑的夜,到幽蓝,然后苍青的白,所谓金光万道,红霞似锦,就如同爱情与幸福,都只是书上的风景。
请记住这一年,我16岁,阿九也是16岁。她是班上功课最好的女生,穿咖啡色长裙。我是个贪玩的男生,胸口挂着月光的文饰。
我们一直同班,小学,中学,大学。
THREE
兰若是我的女友,我们系的系花,我出尽百宝才追到她,自然是含在口里,捧在心里。冬日早起去莲座买早点候在女生寝室楼下,夏夜里买了西瓜送上门去,陪她逛街,走上9个小时也不喊一声累,甚至因为她错过最精彩的一场世界杯。
我那样宠着她,视她如珍如宝。她也深深依恋我,十指紧扣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,我以为会一直走下去。
大四的时候她同我说,我们分手吧。
“分手”两个字尖锐如针,我起先以为她是开玩笑,可是不是。我追问她为什么,她说我们不合适。
她是个任性和骄傲的女子,我一直都知道,可是我不知道,她会这样轻率而无理地判决我们的爱情以死刑。那样风花雪月,海誓山盟的四年,只一句话,便灰飞烟灭。
我大笑,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然后背转了身一个人到莲座去喝酒。我喝得大醉,仿佛有人守在我的身边柔声安慰,我问她是谁,她说她是阿九。
我于是很失望,粗暴地问她你在这里做什么,你迟早也会离开我,就像兰若一样。
她静了很久,忽然轻轻地说,不,我会一直在这里。
她的声音很轻,飘忽,仿佛隔着风隔着海传过来,可是坚定和清晰。
很多年以后我想起她在我身边说:“我会一直在这里”的那个语气,坚定和义无返顾,隔着绵长的岁月和所有交错的时光,我忽然痛恨自己那时为什么没有抬头,看一眼她的表情。
毕业以后我提了行李一个人远走,去广州。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广州,广州是兰若的家乡,而那时候我已经明明白白知道我们之间再无可能。
我是射手座的男子,书上说,这个星座会因为一个人爱上一个城市。虽然这个城市并没有人爱我。
可是我仍然来到广州,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市,挣扎,生存。
到广州的第三个月,某一个清晨我开门去上班,然后看到阿九,她倚靠在门边,脚下一堆行李,疲倦,憔悴如失水的花,可是在看见我的那个瞬间生出欣欣的颜色。
她悔约来广州,赔了大笔的悔约金。我问她为什么要来,她低眉问我:“你为什么要来?”
我无话答她,只握住她的手,想着这个永远难以回答的为什么。
阿久在广州定下来,与我共租小小蜗室。她工作的地点距住处很近,我下班的时候进门就可以闻到饭菜的香味。我开始把这个临时租住点称作“家”。
春日的下午,阿九正在炒菜,满室油烟。我自背后环住她的腰:“我听说一个女子愿意远走天涯,那一定是她遇见了她最爱的人。”
她轻轻“唔”了一声没有作答。我接着问:“那你是不是爱上了我?”她说“是”,转过脸来看我,满眼晶晶的亮。
我低头吻她。
我过了很久以后才想起,她并没有问过我是否爱她。她从来没有问过,从开始的开始,到最后的分离。
那个晚上她取出相机来拍照。那是我们惟一的一张合照,她留了很长的发,漆黑如没有月光的晚上,珠灰长裙,艳红束腰,浓的烟熏妆衬出她眉目青青,冷寂如湖水。我自背后拥住她,腕上戴一只景泰蓝质地的镯子。
那时侯我们都还年轻,还有无数可能——可能繁华如春花,也可能落魄如秋草。
那时侯我相信我们会天长地久,如同她的名字一样。她介绍自己的名字时总是说,我叫夜久,天长地久的久。我惯常叫她阿九。
可是夜是那样伶仃的一个姓。
FOUR
周末的一个下午,咖啡喝完了,我和阿九划拳,我居然百年不遇地输了一次,心不甘情不愿地下楼买咖啡。我拎着咖啡往回走,然后听到一个声音叫我:“明宇!”
我愣愣地站在原地,世界那么大,可是又多么小。你满世界地想要寻找一个人,却总是擦身而过,可是在放弃一切的希望与幻想之后,回过身来,那人却与你不期而遇。
我说的是兰若。大学时代让我神魂颠倒,欲喜欲狂的女子。我只身前来广州,总还是存了万一的希望,在某个清晨或者黄昏,如果相逢......可是没有,她换了手机,换了QQ,换了邮箱,一切我可以联系到她的手段都被她彻底屏弃。我找不到她。来广州的最初三个月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天台上,九重高阁,头上是模糊暗淡的星光,风一阵冷似一阵,只觉得天地茫茫,只独我一个人。
我不知道是我回过头去看见她,还是她走到我的面前来,淡金的阳光带一点血色残红,她的面孔映着霞光,明艳,夺目。黑白分明的眼眸定定地凝视我,仿佛过了千年万年,然后又只有一瞬,她哽咽着说:“真的是你。”
兰若和我诉说当初她母亲如何逼她与我分手,她如何抗争不过。虽然母亲给她安排了轻松高薪的工作,身边一拨一拨的青年才俊,可是她一直想念我,想念我们依偎着度过的那样一些冬夏。
我只是点头,心疼她消瘦的面孔。
阿九的电话过来,问我怎么去了这么久,我说我遇到一个朋友,晚上不回去吃饭了。
阿九并不疑心,随口打趣几句,说咖啡一定要带回来啊,不然今晚罚你跪主板,奔3还是奔4你自己选。
兰若问我是不是阿九,我说是,她也来了广州。犹豫了一会儿,我又说,我们住在一起。
兰若面上的血色迅速褪去,手足冰凉,她说不打扰你,我先回去了。
她起身要走,我唤一声“阿若”,自背后抱住她,她反手抱我,伏在我肩上哭了起来。
兰若自此常常有电话给我,有时是短信,有时候我下班看见她坐在公司对面的麦当劳,用手支了下巴,看着我必经的路。我知道阿九在家里等我,可是我对自己说,她是我的一个老朋友,遇上不开心的事,我不能帮她解决,难道连陪陪她都不可以么?
我于是常常陪她晚餐,听她说过去的事,说工作中的苦恼。她依然是任性的,有一个晚上忽然心血来潮非要我陪她去东方乐园不可。
晚上的东方乐园很静,只我们两个人,她的笑声如银铃动人。她失常地笑,说偷欢这个词形容得真好,我这片刻的欢愉,都是偷来的。我看见她笑容背后的苦楚,只是说不出话来。
我晚归的次数越来越多,阿九不查岗,可是有一日她问我,最近事情很多吗?看你很忙的样子。
我搪塞说是啊,上头新吩咐了任务下来,赶得紧。她便不再多说。
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我知道阿九迟早会听到风声,只是不知道是迟还是早。
有一个下午兰若说要亲自下厨做菜给我吃,我们于是一起去超市,付帐的时候我看到一个背影,我想她一定没有看到我,因为她习惯低着头走路,习惯一边走一边神游天外,我想她一定没有看到我,一定没有。
可是那么亲近的人,怎么可能看不到?
那天晚上回去,阿九坐在客厅等我。她说你还爱着兰若吗?我说不,她心情不好,我陪她说说话,就是一般朋友我也会这么做的。
阿九转过来看着我说,你们不是一般朋友。一字一顿。我从来没有看见过阿九这么生气,我过去摸着她的发说,换作是你,我也会一般对待你。她的发上有极淡极淡的馨香。
她低头去轻轻地说,明宇,你要记得你今夜说的话。
未完 待续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