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 February
我不知道我爱你(二)
FIVE
兰若的电话来得更勤,她甚至问我,如果她的母亲应允我与她交往,我会不会回头。
阿九的性子却越来越躁,我的手机一响她就警惕地看过来,她脸上失眠的痕迹如此明显,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。兰若再来电话我便骗她说是张大宇霍思远邓均生,总之不是兰若,可是我总疑心她早就知道我出去相会的是兰若。
她这样疑心原也没有错。我确实常常去见兰若,可是我并没有想过离开她。
事情的爆发是在圣诞的晚上。我和阿九约好去吃西餐,定了座,也备好了礼物,我自知对她亏欠良多,原也想好了要让她好好开心一下——我心里放不下兰若,见不得她难过,可是阿九于我,不是不重要的。
临去酒店赴约的时候我接到兰若的电话,她说我和妈闹翻了,你过来陪陪我好不好?
兰若虽然任性,却是个孝顺的孩子,她与母亲闹翻,自然是因为我。
我叫的士司机转了向开去小肥羊,兰若说她在那里等我。
车子开到小肥羊,站在店门口的两个女子,一个是阿九,一个是兰若。
阿九说你难道不能够给我一个解释?
兰若骄傲地抬起下巴,说很简单,他自始至终都只爱我一个。
阿九定定地看着我,我知道她在等我回答说不是,可是我不知道怎样回答,我不想伤害阿九,可是我也不能伤害兰若。
我们静静地相对站着,直到阿九咬牙,走上去一扬手。很清脆的一声响,兰若脸上清晰的掌印,泪水盈盈,委屈地看着我。
我恼了,回身给了阿九一个耳光,同样响亮和清脆,众目睽睽,我看见阿九眼中的光迅速暗下去,那么暗。
很多年以后我都会想起她那双眼睛,怎样从最初的灿若星子,终于暗淡如没有月光的晚上。
我从合住的地方搬了出来,兰若时时来看我,缠绵一如旧时。她是个任性的孩子,需要我的照顾和呵护远比阿九多。
阿九是个独立和坚强的女子,我于她自然重要,可是她一个人也是可以撑过去的,虽然我晚上看到星光从窗口照进来的时候会忽然想起她的眼睛。
2004年1月19日。我记得这个日子,那晚我忽然接到阿九的电话,她在电话里哭泣,说:“我爸妈过世了。”
我大吃一惊,问她发生了什么事。
简直如电视剧里的情节,因为她父母的疏忽,煤气外泄,一夜之间,她失去了所有的亲人。她在电话里哭着问我,你陪我回去好吗?
并没有什么不可以,她的父母是我熟悉的长辈,平日里对我也多有照顾。可是我忽然迟疑,我既然已经决定与她分手,就应该分得彻底才对,若陪她回家,藕断丝连,反是害了她。
长痛不如短痛。我狠了心说:对不起,我没有时间。
我以为她会说些什么,可是电话忽然断了,一声一声空荡的回音,绵长,寂寞。我握住手机发呆,兰若在一边冷笑,说:是阿九的电话么?
阿九独自回了家乡。我父亲打电话给我,责问我怎么不陪阿九回去,说阿九哭到吐血。我无言以对。
她一个人回去,又一个人返粤,伶仃和孤单。有一次我在路上遇见她,她瘦了很多,下巴尖尖,眼睛越发的大,看见我,只笑一笑,又低头走路,像我最初遇见她的样子。
我和兰若并没有像在学校时那样的契合,我们经常吵架,她一生气就回家,三五天不见人,我打点心思百般求饶她才肯再见我,如此三次五次,我终于疲于奔命,同她说:阿若,我们总要长大,不可能永远像在学校里一样。
她说为什么不,有你在,我可以做一辈子的孩子。她说话的时候抬眼看着我,有天真的神气。
我在这时候会想念阿九,非常想念。
兰若的母亲生日,兰若带我回家,她的母亲和朋友都冷冷地看我,恶意调侃,或者更尖刻地直接嘲笑。对这个城市,我始终是一个不被接受的外来者。
我忍了又忍,直到席散。一个人走在广州的街头,从一条街转到另一条街,双脚麻木,一抬头,竟然到了旧居的楼下,阿九房间的灯还亮着,我摸摸口袋,钥匙“叮”地响了一下。
钥匙插进门孔,转,转,转,门开了。阿九抱膝坐在灯下,身影伶仃,她惊恐地看着门口,直到我出现,神经一松,眼中落下泪来。我说:“别怕,是我。”
她的脸色苍白如纸。
SIX
我从此在阿九和兰若间行走,兰若不知道,阿九是知道的,可是她从不主动提起,也没有要求我和兰若分手。我知道必须及早做出决断,可是一再迟疑,犹豫,踌躇,我和自己说,明天吧。
一日一日,苟且偷欢。
兰若是个娇悄的女子,宜嗔宜喜,一个微笑一个眼波都能叫人失了神去。阿九是另一种美丽,贞静,从容,才艺绝佳,她在的时候温柔到让你感觉不到,可是她一个转身,却教你牵念和回味。
我无从选择。换作任何一个男子,都会觉得无从选择,玫瑰与芝兰,你能说谁比谁更动人?
9月的时候阿九在公司安排下去云南采风,为期一个月。临走她似笑非笑地看我,说:“你可以放肆了。”我笑着吻她的唇。
一个月是三十天。我应付兰若的任性和刁蛮,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计算阿九的归期,我想起她临走时的那个笑容,我忽然想,阿九其实变了很多,以前阿九,只爱低眉轻笑,从来没有这么俏皮的。
阿九很少有电话给我,少到近乎无。我打电话过去她的心情似是不坏,说起苍山洱海,云母屏风。我听到电话里有男子说话的声音,阿九停下来回头去说几句,声音压得很低,亲昵,暧昧。
我忽然生气,可是挂了电话又开始想念,阿九说话总是很有趣,可以从段家的一阳指说到香格里拉,她说丽江是她见过的最清澈的河流。
我忽然想起,我从来没有陪她出去玩过,也没有带她去见过我的朋友。我盘算着,如果下次有机会,是该带她去海南的天涯海角还是拉萨的布达拉宫。
我以为是有机会的。
十月中旬阿九回广州,整个人神采飞扬,我不知不觉被她吸引过去。阿九身上,忽然有了一种叫“风情”的东西,她笑的时候微微低一低眉,眼皮沉郁,抬眼看人的时候眼波一转,薄的唇自然地翘起来,仿佛在说:是这样么?她在我耳边哼唱不知名的歌,我问她在唱什么,她把脸一板说:谁说我在唱歌啦,我在念咒语!我问她念什么咒呢,她笑吟吟地说:咒你以后一见别的女子就眼中生疮。终于忍不住,笑软在我怀里。
阿九,竟还有这样一个阿九么,并不是恬静地微笑,也并不只在灯光下画一张又一张的设计图,她会与我调笑,逗乐,面容娇媚。
我渐渐沉迷。我和自己说,就是她了吧,兜兜转转,又回到最初的起点。
我和兰若说了分手,她哭得厉害,却也知道大势已去。我看着她哭泣的面孔忽然想,其实我与她的爱情早就丢失在校园的林荫道上,以后在广州的重逢,恍惚只是一场春梦,她走不到我身边来,我也回不到她身边去。
我选了戒指放在口袋里前去见阿九,我说阿九我们回家去好不好。阿九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,眼睛跃出一点幽怨,又沉沉落下去。我抱住她说,阿九,你还在生我的气么?阿九微笑说不,当然不,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。我将戒指戴在阿九无名指,和公司请假,买机票,给家里打电话,说我会和阿九一起回家。
SEVEN
我办完这一切事回家的时候正是华灯初上,家里空无一人——是空空荡荡。所有阿九的东西都凭空消失,没有痕迹,就好象她从未来过。
我伸手去,书桌上一个景泰蓝镯子,是我16岁生日的时候阿九送给我的生日礼物,粗犷,美丽,隔着多年的岁月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可是手摸上去,只觉得冰凉。彻骨的冰凉。
我忽然知道她原来是恨着我的。
我忽然发现我原来是爱着她的,多年前站在山崖上仰面望我的少女,她眼中有那样沉郁的犹豫。
如果不是,这样廉价的一只镯子,为什么我不舍不弃戴了十年?她最美的十年,也是我最好的十年。
我以为她会一直在我身边,无论我错过哪一步,总还有机会回头。因为她爱我,那样卑微地爱我。可是那样深切的爱,也终有一天背过身去,再不回头。
多年前她对我说,我会一直在这里。
我的电脑里在不断地放一首老歌:“多少梦随风而去,石沉大海的是你,你带来花的消息,偏又凋零......究竟是我还是你,忍心负气绝情断义......”
它的名字叫相思成灾。
我终于再没有找到她。她叫夜久,天长地久的久。我叫她阿九。
THE END